丰先生的爱 那年,我第一次去日月楼的时候,楼主也已离去多时了,他留下几张便函,是为有缘的人留的。 日月楼是丰子恺先生的家,是他度过人生最后岁月的地方,丰先生在艺术上的造诣和对生命的理解,足以高山仰止,种种如山泉般涌出的思绪,历经时空的变迁,流到了我心里,已多幻作涓涓细流,滋润的是人之初最基本的性情,那就是爱,特别是对孩子的爱。 “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:天上的神明与星辰,人间的艺术和儿童,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,是在人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,他们在我心中占有神明、星辰、艺术同等的地位。(《儿女》)这就是他爱孩子的高度,当年他也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“小年轻”,但,几十年岁月的流逝,也没见到他希望一群儿女成龙成凤的文字。 丰先生童心不老,处处以一个孩童的眼睛去看世界,一本《子恺漫画》,以童真的眼光,述尽先生的一片冰心:《花生米不满足》、《瞻瞻的脚踏车》、《阿宝两只脚,橙子四只脚》……他以这样的眼光,注视几代人。如今,当我们一个个自以为是地以尊长的目光去俯视天真的孩子时,自觉或不自觉地剥夺了孩子们的真趣,把他们一头扎进“奥数班”、“兴趣班”或分数堆中,能自觉到孩子和自己是多么的可怜么! 在大女儿“阿宝”十四岁时,他写下了《送阿宝出黄金时代》:阿宝,我和你在世间相聚,至今已十四年了,在这五千多天内,我们差不多天天在一处,难得有分别的日子。我看着你呱呱堕地,嘤嘤学语,看你由吃奶改为吃饭,由匍匐学成跨步。你的变态微微地逐渐地展进,没有痕迹,使我全然不知不觉,以为你始终是我家的一个孩子,始终是我们这家庭里的一种点缀,始终可做我和你母亲的生活的慰安者。然而近年来,你态度行为的变化,渐渐证明其不然。你已在我们的不知不觉之间长成了一个少女,快将变为成人了。古人谓“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我现在反行了古人的话,在送你出黄金时代的时候,也觉得悲喜交集…… 女儿成长,先生却悲喜交集,称作“送出黄金时代”,先生对孩子的情感,已不是我们当代许多自认为最爱孩子的父母们所能比拟的。 他爱孩子,甚至爱到极端:“小孩子长到十岁左右无病地自己死去,岂不完成了极有意义与价值的一生呢?”(《阿难》) 但,这是真爱,是大爱。记着这些,可受用很久了。 日月楼在陕西南路的长乐村,数十年前就是寸土寸金的地段,旧主人的离去已不会为此地留下什么印迹了,现在这里是多家房客杂居的所在了,只有门侧的嵌牌,告诉人们这里曾是丰子恺先生的寓所,还悬有一只小小的箱子,为慕名前来拜谒的有缘人,留下了一叠先生的生平简介,明信片大小,一代宗师,一辈子。 这个时节,众多的家长老师,正被小升初、中考、高考“烤”得焦头烂额,每位家长都在“为孩子好”
的大旗下行使着虐待孩子的行为时,又让我又想起了丰先生,想起了他的画,他的文字,他的所爱。 |